大学毕业纪念小说赵小姐(二) “没吃药吧”-天方燕谈

那天听到那条哭泣的微信,我就立刻给赵小姐回了电话。我是真的担心,她会主动找我报告焦虑,但是绝不会主动找我报告悲伤。她一哭,我的愧疚席卷而来。

电话那头,她的声音沙哑。

“做恶梦了?”

“嗯,吓醒了。”

“梦见什么了哭成这样?”

“没,就突然吓醒了,就我一个人,整个屋子里就我一个人。”

“别害怕,马上就天亮了。”

“我就觉得这些年我丢的东西太多了,先是我奶奶,又是老房子,然后是我爸,现在连我大半个妈也被别人抢去了,我活得这么行辛苦,可到现在什么也没剩下。”

我无言以对。

赵小姐曾说,她从小就知道,想要得到什么东西,就要努力。

很多一出生就会黏上我的东西,对她来说都是若即若离,就像一个完整的家庭,一份无须索求的关爱。所以她努力的去抓住,可就像一把沙,握得越紧,溜掉的就越多。

小时候,奶奶不喜欢她,因为她是个女孩。很小很下,她就记得要去讨奶奶的欢心,平时总是嘴甜的围着奶奶,有了好吃总记着留给奶奶吃,慢慢的,奶奶越来越离不开这个贴心的孙女。在那个老平房里,有着祖孙两代最快乐时光。

每个中秋她都记着买了月饼去看奶奶,奶奶也总是蒸了大包子等着她。在奶奶那有着她最纯粹的、被爱的安全感,用不着去顾忌父母——小学的时候她父母就分开了,妈妈带着她在城市的各片出租房中辗转,这么多年她爸爸我就见过一次,工作在别处。

高三的时候,奶奶去世了。那天清晨我们都闭着眼睛要死不活地跑操时,赵小姐才姗姗来迟,两只眼睛肿成了烂桃子,丢了魂一样地站着,班主任老刘低声跟她妈说着什么。出完操我赶紧跑到她身边,“奶奶死了”,她说,眼泪大滴大滴的淌成河,我只知道拍拍她的肩膀,就那么站着。跑完操的大队人马从我们身边经过,嬉笑打闹。她就那么站着,一直掉泪。世界上的悲欢离合,总是离得那么近,又谁也不理谁。

老刘看她的眼神总有点复杂,除了那天还有些许的怜惜。也许老刘的眼神本来就复杂,作为专带文尖的班的女老师,变态一点也是正常的,犀利一点也是正常的。老刘的看家本领是批评学生不过三句必让其流泪,没哭的肯定是深受内伤。一天早读月考的成绩刚出来,老刘拿着长长的排名表来回踱步,我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我是透明的,没用,老刘的眼神还是停在了我头上。这个故事告诉我们,封建迷信不可取。

“赵×,你这次月考怎么掉的这么厉害?”居然不是我,而是我同桌——赵小姐。

“······”

“你看看你这个数学!”

“······”

“是因为参加那个创意比赛吗?王乐也跟你一起怎么就没影响呢!”

“······”

“本来成绩就不靠前。”

老刘你真的够了,您的内力把我都震伤了。赵小姐低着头没吭声,怕是心里已经把老刘碎尸万段了。初中的时候为了考到省会去,她背过字典,做过套卷。可她就是想不通一个池子里的水是怎么边出边进的,几个轮子转来转去是怎么省力的,三角形的三个角是怎么相互转换的。

我至今都记得,她给我出了一道数学脑筋急转弯,我立马说出了正确答案,她顿时丧失了自己答错的全部笑点,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想不到怎么做错。

数学是她的死敌,从来都是。牙尖嘴利的赵小姐只有在面对数学题和老刘的时候,才能死一般的沉默。其他时候,呵呵。高三冲刺到后期,我扛不住了,感冒发烧天天挂水,吃药比吃饭勤。政治课讲卷子时,我吃了几片药,一向温和的政治妈妈突然高声大嗓门起来,“王乐!你在那吃啥呢?”我一口水还没咽下去,只听赵小姐接到,“吃药呢,到点了!”全班寂静了一秒,瞬间爆发出潮水一般的浪笑。从此前后桌同学常常有爱地问候我,“没吃药吧,记得吃啊。”

你们才吃药,你们全家都吃药。

其实高一的时候,我俩并不在一个班,那时我还很正常,我们的友谊在距离中无限美好。高二分了科,我们相逢在文尖班,从此一切脱离了轨道。大雪天,我骑电动带赵小姐回家,一个刹车带漂移,我俩正好摔在了市医院的门口。抬头看着医院的红十字,我俩你推我搡地互相嘲笑,硬是笑出了眼泪,怎么都爬不起来。

赵小姐笑起来一发不可收拾,且总是略有些不合适宜。比如当年老王正在使出吃奶的劲批评她时,她的嘴角似乎忍不住泛起笑意。再比如初三冲刺的时候,教物理的六旬老太站在讲台上,努力想从自己混乱的思维中绕出来时,赵小姐的纸飞机飘然而至平稳降落——在老太的脑顶。飞机着陆的一刻,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然后,赵小姐笑出了声,又赶紧伸手捂住。幸好老太见多识广心胸宽大,才没有在众目睽睽中流下悲愤交加的眼泪。

奇怪的是,赵小姐跟老师的关系似乎都不好,各种老师,没有特指。生日那晚卧谈的时候,她第一次告诉我,初一的时候,老王把她叫到办公室说,“赵×,我发现你这个孩子特别的浅薄!”,她瞪着眼睛给我学了一遍,好似老王上身。

上一个新年,我俩晚上在冰激凌店小聚,本来是总结过去一年胜利果实的时候,忽然成了故人往事追思大会。哪个同学减肥成功化身女神,有差距啊不开心,哪个同学将和男友修成正果,没天理啊不开心。说着说着,就想到了高中,想到了她奶奶活着的那几年。

她说,奶奶那阵病重的时候,本来是在医院里,后来她爸和姑姑就给接了出来。至于是什么病,她现在都弄不清楚。奶奶在医院的几天,一下瘦成了干,被接回家后,人就失了魂。有时候自言自语,像是在跟她小叔说话,而她小叔一年前就已经自杀,没人敢告诉老人。有时奶奶自己拿着枕头在抖,说是要给她下面吃。

赵小姐忽然失声大哭了起来,就像当年在操场上,哭得一发不可收拾。“以前我去看奶奶,邻居偷偷跟我说,奶奶有时候病得走不动,就拿钱让门口的小孩去给她买两个馒头”。

“我当时就是不懂事,我要是再给奶奶看看病,再想想办法呢,说不定奶奶就不会死”。

大学毕业纪念小说赵小姐(二) “没吃药吧”-天方燕谈

赵小姐,你确实浅薄,你总是不怕别人来戳你貌似坚强的脆弱,你总是要用不在乎来掩盖你在乎,你总是要用一脸轻松来粉饰步履沉重。你确实浅薄,怎么就想不到,一切又不是你的错。你以为你长大了,就敌得过命吗?很多东西消失起来,毫不留情,一干二净。奶奶死了,妈妈嫁了,爸爸病了,老房子拆了,哪件事你能留得住。

赵小姐的爸爸病得突然,也是在一个新年的时候,正是大二寒假。忽然说是肝硬化了,没两天又说肝腹水了,要一管子一管子地从肚子里往外抽。后来没钱住院也就出院了,开了点药,一个人在山上住着。

我赶去看她时,她发烧了,正在家门口的小诊所输液,人浮肿而苍白。我问着病情,话说到没钱给爸治病而她又不能跟妈要时,终于是说不下去了。那时老房子还在,她已盘算着要买房子。突然一个阿姨进来推门叫她,说她妈妈太忙了没法来看她,她来给做晚饭。

赵小姐感激地谢着,眼底确是无比的排斥与抗拒。她宁可独自忍受,也不要在别人泛滥的同情中兜售可怜。可从小就是这样,很多时候,她得学会把可怜当饭吃,当衣穿,当温暖来用。

我好想赶走这个善良的人,好留下赵小姐一个人放心地伤悲。可是我不能,我只能转身离开。往往是这样,我们没有机会选择快乐,甚至没有机会选择痛苦,我们根本就没有选择。

好消息是,赵爸的病奇迹般地好转了,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院不能住。坏消息是,赵爸知道自己病入膏肓,于是重操旧业,把老房子买了赌光了所有钱。后来他陆陆续续的医疗费和生活费,是赵小姐在长沙当家教连天晓夜挣的。

那段时间,赵小姐总问我同一个问题。

“我爸问我要钱了,我给不给?”

“要钱干啥?”

“说是买过冬的衣服”

“那给呗。”

“我怕他又去赌”。

赵小姐的猜想比她算题准得多,我又不知道说什么,无言以对。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,就是让她直接给赵爸寄东西。

哭到口渴,赵小姐勉强吃了几口冰激凌,她说现在爸爸的身体还不错,吃点药就能维持。年前她带她爸去办点年货,买点吃食。超市里张灯结彩,生鲜蔬果琳琅满目,赵爸看见鱼虾,直说贵。“买买,喜欢吃哪个就买哪个,就过一次年,用不着省钱”,赵小姐使劲充大佬,鸡鸭鱼肉买了一堆,又给赵爸从里到外买了新衣服,年前放假留校挣的钱,早就见了底。

“我爸看见了哪个好吧,又不敢开口要”,赵小姐笑脸如花地跟爸爸逛超市,泪流满面地给我讲故事。这是大年初三的晚上,万家灯火,烟花绽放,炙热的暖气烤得我汗如雨下,脊背发凉,没有更悲伤。

旁边有一桌初中生,正是你爱闹、我爱笑的年纪,青涩而懵懂。突然记起我们初中的时候,有一天放学,校门口被自行车堵得水泄不通,老远,赵爸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缓缓靠近,赵小姐喊着“爸爸、爸爸”,使劲挥着双手,屁颠屁颠地跑过去,背影是那么快乐。

这是我仅有的一次与赵爸的会面,他带了一顶小毡帽,摇摇欲坠。